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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大生物研究團隊 在你的故鄉,非洲見! 嫺雅

從不曾如此關心過一種鳥。

也從不曾如此冀望,自己所關心的對象,不要在生活世界裡出現。

更從不曾如此祈祝,有一天,如果可以,能與它在天涯海角,再次見面!

這鳥的名字是埃及聖,非洲和中東地區極普通的一種飛禽。

第一次見到它,已是好幾年前的舊事。

猶記那是一個微陰的上午,我正從新店跑向淡水,進行馬拉松練習。

跑逾30公里,途經關渡,開始感到疲累,意志力也漸低落時,忽然,左側水岸兩隻白鳥冉冉飛起,在我身邊不遠處,若即若離,不,不離不棄地,以一種友善的姿態,彷彿提醒我應像它們一樣要身心輕盈,然後,就這麼嫺雅流利地,緩緩向前一路飛去。

我注意到這鳥有一雙深黑長腳,頭頸也是黑色的,但通體全白,飛行時如雪般張開的雙翼邊緣,有一道醒目的黑色滾邊,而當它們側過頭來彷彿與我說再見時,我意外發現,它們的黑色長喙微呈鐮刀狀。

於是,就這麼一路凝視、欣賞那緩緩飛行於我身側,而後漸行漸遠的飄逸身影,開心回味它們所帶給我的暗示、鼓勵,並在腦海搜遍自己的知識資料庫,企圖找出這究竟是一種什麼鳥時,我忘記了當下的身心疲累。

後來,我又在練馬拉松過程中,分別於竹圍、八里、紅樹林水岸附近,看見過這種鳥。由於初次邂逅的愉快經驗,我一直對它們充滿好感,視為親切的另類長跑好友。

是後來我才知道,這種視覺敏銳、極為聰明的鳥,在古埃及時代因倍受尊敬喜愛而屢出現在壁畫中,甚至埃及神話中的智慧之神托特(Thoth)也被設計成首人身的形象。

但遺憾的是,在更後來,我卻驚異發現,這古埃及聖鳥,被引進至歐洲後,為了生存而與當地原生物種爭奪食物、棲息地,不但成為「歐洲最惹人厭的鳥」,且被歐盟列為「百大入侵物種」,甚至,還有人因它的鐮刀嘴產生不快聯想,污名化地以「巫婆鳥」稱之。

歎息之餘,我不免想起自己在關渡、八里水岸所見的埃及聖,若它們故鄉在非洲,那麼當初,遠在關山萬里外的這些鳥,又是如何飄洋越海,來到我們這迢遙小島上的呢?

而就在此時,我們的媒體也開始注意到這在島上逐日增多的外來客了。

透過報導,我才知道,原來,台灣的埃及聖,在多年前由新竹某遊樂園所引進,最初以觀賞鳥方式進行展示,後因管理疏失,它們從園中逃逸,自此便開始在野外大量繁殖。

由於埃及聖體型大、無天敵、不挑食、生殖率高,適應環境能力超強,爆炸式成長的結果,幾年下來在台灣迅即繁衍破萬,並且也開始奪取占據我們本土鳥類的棲地、食物,嚴重威脅它們的生存,甚至還因大量下田覓食,造成農業損失,終使它們在我們這亞熱帶小島上,也成為不受歡迎的「外來入侵種」和「原鳥生態破壞王」!

此外,專家們還更擔憂,如此強勢的外來種與本土鳥類雜交,生下帶有外來基因的後代,會使台灣原生鳥基因被稀釋,形成他們所不樂見的「基因污染」,因此強力主張移除。

於是台大生物研究團隊先是嘗試把玉米油噴在野外的埃及聖蛋殼上,希望透過玉米油阻塞蛋殼氣孔,使胚胎無法呼吸,降低孵化率。然因台灣降雨頻繁,蛋殼玉米油常遭雨水沖刷淨盡,成果有限。

溫和作法無效後,隨著埃及聖在我們島上,逐漸由北向南、由西向東、由沿海濕地不斷向內陸的水田、魚塭、垃圾場延伸,為維護生態、減少農業經濟損失,終於,官方,也就是農委會林務局,啟動了清零計劃,委託廠商僱請原住民獵戶和射擊專家,對埃及聖展開全面撲殺。

幾個月下來,在近百獵手殺無赦的掃蕩行動下,全台逾1.6萬隻埃及聖被一舉殲滅,僅剩極僥倖的零星幾隻─

「專家表示恢復生態指日可待,如此有效率移除外來物種,全球罕見!」記者如此報導。

在媒體照片上,當我看見那因人為因素被迫離鄉背井、背負著生存本能之原罪、終因無差別撲殺而魂斷異域、陳屍亞熱帶原野的聖鳥;當我看見那濺染赤紅血跡的潔白羽毛,與曾在我身側自在遨遊冉冉飛翔伴我練習馬拉松的身影萎然在地時,一陣淒楚湧上,我黯然無語,泫然心痛。

雖然在情感上,我對這白羽之鳥心存好奇與好感。

但卻不想再看見槍口下格殺勿論的血腥悲歌。

不想再看見它們,啊,在這個不屬於它們的島上!

終於,從屠滅埃及聖的報導移開視線,望向窗外淨藍高遠、有野鳥自由飛翔的夏日晴空時,我在心底對那曾陪我練跑馬拉松的哀愁之鳥這樣說:

再見了,埃及聖。

下次,在你的故鄉,非洲見!

資料來源:中時新聞網